中国科学院与“两弹一星”纪念馆
中国科学院“攻坚克难 爱国奋斗”党员主题教育基地

这位老先生,一生走过百年春秋,见证近代中国风雨飘摇,始终坚定淡然;

这位科学家,未曾得到过功勋奖章,可新中国的“两弹一星”事业却是因他而起。

有人说,他的人生惊险饱满,仿佛一部行走的电影剧本;

他自己说,“我一生只做了两件事,一是为原子弹炼出了所需要的铀,还有就是在中国科大办了一个专业”。

他是杨承宗,新中国放射化学奠基人、原子弹核燃料研制关键人物。

 

1932年,杨承宗毕业于上海大同大学,经大同大学校长曹惠群先生推荐,到国立北平研究院物理镭学研究所工作。师从居里夫人学习放射化学的第一位中国研究生、中国早期放射化学的奠基人郑大章先生当时也在研究所,在所长严济慈先生的建议下,杨承宗开始跟随郑大章学习放射化学。上世纪三十年代,人造放射性现象尚待确立,大家对铀-镭系元素和铀-锕系元素之间关系并不十分清楚,杨承宗跟随恩师郑大章一起,为放射学的研究做了很多奠基性的工作。从此,他的一生便和“铀”密不可分。

 

协和医院英勇救人

射线可以救人,但更容易伤人,所谓科学是把双刃剑,这句话放在放射学领域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由于医疗需要,抗战全面爆发之前的北平协和医院曾由中美“庚款”资助,从美国购买了507毫克镭,这些稀有的“药品”被密封在一个玻璃系统的容器里,外加保险柜封闭、锁牢。虽然院方做了力所能及的保障措施,但战争爆发后,还是难以抵挡日军的磨爪,狂妄的日军冲进医院四处破坏,将这个珍贵而危险的玻璃容器肆意敲坏,507毫克镭,放射的氡气不仅污染环境,对人体更是有着不可逆的伤害。更有甚者,日军又打通天花板,把联接破裂玻璃容器的橡皮管通到上层房间,直接对着病房里不知利害的病人。谁能伸出救助之手,来堵住这507毫克镭产生的强烈放射性气体?谁有这种能力,可以把那个十分复杂的玻璃系统修复?更重要的是,谁有这种勇气,敢于冒着危险,冲进这静谧而危机四伏的杀伤之地?

 

无形的危险最危险。医院的主管人员急如燃眉,直到一个人挺身而出。杨承宗听说楼上住的是病人,立即带着两个学生和一位玻璃工师傅前往协和。他推开那间放置着镭的地下室房门,一切静悄悄,无声无息,但凭他一个镭学研究者的眼光和敏锐的感觉,他清楚地意识到,这里污染严重,危害非常。此刻的他应该穿特制的防护服,戴特制的工作帽、手套和口罩,还应穿上胶鞋,但这一切防护用具这儿都没有;其实,那时别的地方也都没有。现在,需要他以一个毫无防护措施的身子去“肉搏”。

 

这是肉搏,是与比刀枪更加冰冷的镭肉搏,这些危险的射线悄无声息却无孔不入,却丝毫不容人再迟疑。考虑到年轻学生经验相对较少,同时还有未来长久的人生,杨承宗没有让他们去接触那个最危险的贮藏镭的保险柜,在最后关头,他打开保险柜,代替玻璃工的吹气工作。他动作迅疾,处理果断得当,做好要做的一切,一举成功。

 

复杂的玻璃系统修复好了,镭的魔力被牢固地封闭,协和医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住在楼上的病人安全了,杨承宗似乎也是好好地离去……只是,谁也无法注意到,他的右眼已受到超剂量的射线照射,留下了无法挽回的损伤。10年以后,杨承宗的右眼白内障网膜剥离,失明了。他似乎没有过多的抱怨、苦恼,因为那眼睛的代价,是许多人的安全和健康。

 

一段口信开启的“两弹一星”

1947年初,在严济慈和钱三强的推荐下,玛丽•居里的女儿伊莱娜·约里奥·居里夫人深感于杨承宗的爱国事迹,欣然同意其进入著名的居里实验室,学习放射化学的前沿理论。在巴黎,他系统研究了元素周期表第Ⅲ、Ⅳ、Ⅴ、Ⅵ族一些较难分离的化学载体元素,成功研究出用离子交换法从大量载体中分离极微量的放射性核素的方法。不久,此法得到广泛应用,逐渐发展成为中国乃至世界从矿石中提取铀工艺的普遍方法。

 

1951615日,刻苦求学的杨承宗顺利通过了约里奥·居里夫人主持的论文答辩,居里实验室的学者们用平底烧杯盛满香槟,庆祝他以最优级的毕业论文获得了巴黎大学理学院科学博士学位。毕业后的杨承宗收到了两份工作邀请,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向他提出了“年薪555350法郎另加补贴”的高薪续聘意向,同时,大陆另一端的新中国也向他发出了回国邀请。1951621日,杨承宗收到了钱三强从北京发来的电报,希望他能用组织带去的3000美元从国外购买原子能相关的书籍、仪器、药品、计数进位器并及早回国。虽然3000美元对于这些仪器药品来说远远不够,但杨承宗知道,这已经是百废待兴的祖国能拿出的所有资金了,他当即决定放弃在巴黎的高薪工作,又把自己留学期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贡献出来,为购买研究所需器材在欧洲四处奔走。最后,他的回国行装是整整13个大木箱、铁皮箱,满载的全是国内紧缺的实验器材与资料。

 

从法国回来的杨承宗不仅带回了有形的实验器材,更带回了无形却意义深远的一段口信。在杨承宗回国前,时任世界保卫和平委员会主席的弗雷德里克•约里奥•居里特地约他进行了一次十分重要的谈话,他对杨承宗说:“你回去转告毛泽东,你们要保卫世界和平,要反对原子弹,就要有自己的原子弹。原子弹也不是那么可怕的,原子弹的原理也不是美国人发明的。你们有自己的科学家,比如钱(三强)、你、钱的夫人(何泽慧)、汪(汪德昭)”……

 

为原子弹“加铀”

当党中央确定研制“两弹一星”的目标后,中国科学院动员了当时几乎全部相关科研力量的精华,先后投入了四十多个研究单位、一万名以上的科研人员,承担“两弹一星”的前期基础性和关键技术的研究任务。杨承宗和很多著名的科学家一起,从此踏上“秘密征程”。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中苏两国关系恶化,苏联方面一夜之间撤走了在华专家,带走了实验资料和仪器,使我国的“两弹一星”研制工作陷入了一种被动非常的境地。在这种情况下,二机部部长刘杰亲自安排,杨承宗临危受命,到二机部五所(铀矿选冶研究所)任副所长,主持业务工作,以顶替刚刚撤走的苏联专家的工作。

 

1961年到1964年间,杨承宗带领五所这支平均年龄不足30岁的年轻科技队伍,艰苦奋斗、勇于创新,创造了中国核工业生产史上一个又一个奇迹。五所自己动手,建成一个铀冶炼生产实验厂,在我国第一批铀水冶工厂尚未建成的情况下,经过三年多的日夜苦战,纯化处理了数百吨重铀酸铵,生产出足够数量的核素纯二氧化铀和四氟化铀,取得具有国际水平的科研成果数十项。其中一项,可把铀的化学流程缩减四分之一,生产中可节省资金上亿元。杨承宗带领五所科技人员提前三个月完成了核铀原料的制备任务,为第一颗原子弹成功试爆作出了重要贡献。

 

面对西方国家的封锁,杨承宗亲自编写放射化学方面的教材,在所里开设“放射化学”和“铀化学”等专业课,为那些从来没有接触过放射化学的大学毕业生们系统讲授放射化学专业理论知识和实验技能;后来又在核工业部技术局、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授课,精心培育了我国第一代放射化学中坚骨干。

 

直至今日,核化冶院的老一代科技人员还深有感触地说:“杨先生领导的五所是我院最辉煌的黄金时期”,那是五所取得科研成果的鼎盛时期,虽然这些成果由于保密原因而无法发表。

 

 

大国脊梁品质永存

杨承宗作为新中国放射化学奠基人、原子弹核燃料研制关键人物,一起工作的同事、曾经教授过的学生,不少都已当选院士或成为“两弹一星”功勋人物,但际遇仿佛和他开了个玩笑,他始终没有获得过勋章,也不是院士。每当别人为他惋惜时,他总会这样宽慰对方:“事情做出来就好,别的什么都不要去想”。其实,没有那些头衔和荣誉,社会也应该有信心去记住这样一位大家的贡献和精神,先生淡泊明志,是我们没有勋章的“两弹一星”功臣。

 

199195日,杨承宗生于江苏省吴江县八坼镇,2010年,按照南方人的习俗,杨老先生该过百岁大寿了。学生们为他举行了温馨的百岁寿诞庆贺会,席间,杨老先生和老友们聊着学生们的就业情况,这位百岁老人的笑容温暖慈祥,最牵挂的还是学生们的未来。谦谦君子的形容正如那过往的岁月,让人如沐春风——“那正是,寿星经岁正期颐,如松凌云自当然”。

 

杨承宗的功劳,用王方定院士的话说:“先生为我国核燃料化学的建立、发展和培养人才所付出的辛勤劳动、所作出的卓越贡献,无论怎样评价,都不为高。”他的人格,用李虎侯教授的话说:“先生心态之淡泊而明志,不要说在当今社会,就算是历史上的先贤也属难能可贵”。

 

寥寥数语,道不尽先生深刻隽永的一生。

有些贡献就像无价的瑰宝,难以用外物标榜,但历史不会忘记。

没有头衔,那就让我们一起,记着先生最本真的品质。

 

作者:纪念馆讲解员 赵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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